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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坦福的潘老板

圣诞季,我的老领导,斯坦福电机系教授潘泰办90岁生日晚宴,邀请我们一家参加。晚宴就在他住的公寓的饭堂举行。潘泰一如既往地顶着一头被发胶固定的略显花白的、微微打弯的浓发,锃亮的黑皮鞋,带袖扣的浆领的衬衫,身子骨笔杆条直地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位宾客。
 
打眼一看,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是上一辈儿的。 我的右手边也是个老太太,艾米,她说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男朋友。潘泰教授宣布开吃,这老太太从手袋里投出一个放大镜,放到手腕上的金表上,“真准时,老潘的风格。”我问老太太为啥不换一个大盘表,老太太摘下表递给我, “你看,这表壳后面写着我的名字,还有日期,1946年12月6日,我老公当年二战结束回美国给我的礼物,七十多年了,从没下腕儿。”我接过来一看,表带和表壳的缝隙都被黑色的油泥腻住了,表盘还没我的拇指盖儿大,没有秒针,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。我问:“这七十年中,您保养过这表吗?”“除了上弦儿,这表片刻都没离开过我的手腕儿。”“啥牌子? ”“这是全金的,好像是Swiss Movement, 我也不大懂。”  
 
我的左边也是个老太太,莎拉,她身上凡是能挂,能佩,能带的地方都没空着,她切牛排时, 那两只手上的钻石挨着个儿地全方位地灼灼生辉 我干脆闭上了眼, 莎拉身边是她老伴儿,俩人刚刚庆祝了65周年结婚纪念日。
 
甜点端上来时,潘泰教授的演讲开始了:“今天有两个话题,第一个是‘引力波’,简单地说就是物质移动就会产生引力波,引力波是爱因斯坦把时间和空间糅在一起的宇宙观的基础。如果你在珠穆朗玛峰和海平面各放一个钟表,46亿年后一看,峰顶的那个表快了39个小时。这里所讲的物质密度很大,大家听说过中子星吧?在中子星上舀一小勺,其重量相当于地球上的一千万吨。”
 
坐我右手边的艾米老太太低声对我说,“潘泰真是我们这个社区62户人家的幸运之星,住在这里的都是人尖儿,”她的嘴撇了一下,“他三年前搬进来,气氛就不一样了,他每个月都办个讲座,下个月的题目都公布了:两千年前的墨西哥文化。他什么都知道,而且讲得那么顺耳,斯坦福的教授可真不是浪得虚名。”
 
大屏幕上播放着潘泰做的PPT,老头儿玩得还挺花式:第一个主题讲完了,屏幕上的内容变成一只鸽子飞走了。潘泰开始讲第二个题目:基因编辑。他站在那里,声色图文并茂,听众笑声不断。当他以“活到120岁不是梦”结束演讲时,全场爆发热烈的欢呼声,尖利的口哨声不知出自哪个老顽童。
 
晚宴上那些看上去和我同辈的人几乎都是潘泰的学生,大家一见如故,围着潘泰,回忆当年的“芳华”。在斯坦福大学,研究生们称自己的指导教授为“老板”,因为斯坦福就像一个平台,提供科研场地,教授们虽说是终身制,但每年只从学校拿九个月工资,而这九个月,也只拿50%的工资,还得教课,做一些行政工作,暑期三个月一份工钱都没有,教授要想拿到全薪,必须向各种政府和民间的部门和组织递交科研课题申请书,批准了,拿到钱了,一部分给自己发工资,另一部分用来招研究生,还招像我这样的行政人员,组成一个研究组。潘老板的研究课题是自由电子激光,他的研究经费来自美国能源部和国防部。当年潘老板的组有7个研究生。
 
潘泰在斯坦福电机系当了40多年的教授,他的博士生毕业后大多当了教授。在土耳其国立大学做教授的墨瑞奇,和约翰热聊当年在街上捡个沙发搬到实验室,慢慢添置锅碗瓢盆,差点省了宿舍费。黄英杰如今是亚洲知名大学电机系教授,当年在潘泰的组里,我俩语言相通,最说得来。
 
约翰说,“迪克”是潘泰教授的名,潘泰是他的姓,学生们习惯了直呼其名,“再有三年,我们的新型加速器就开始接受世界各国科学家的实验要求了。基于您当年研究的自由电子激光理论基础,这个新型的加速器只是原来长度的三分之一。”约翰是潘泰的关门弟子,他毕业后就加入了斯坦福加速器国家实验室,斯坦福的线性加速器号称世界最长加速器,有一千六百多米长。约翰约潘泰教授和我去他的实验室看看,潘泰迟迟没有开口,我立即说,您定好时间,我来接您。他一听就笑了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你。”我记下了每个人的Email,过了节,我打算在家里请大家晚餐。
 
我一边张罗合影一边代表大家问潘泰教授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他说这里提供一日三餐和每周房间清理,还有医务室,生活方便舒适。55岁以上有资格买,每月费用一人五千多刀,夫妇俩差不多八千。快挪不动了才会搬进来,平均年龄82岁,一副和银行账户一起上天堂的做派。步出老年公寓金碧辉煌的大厅,一首儿歌窜到我的脑海:“高级点心高级糖,高级老头儿住……”
 
文章刊于《南方都市报》(2017年12月31日AA20版)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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