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硅谷的无厘头官司

“那官司落听了,有空吗?”小丽终于给我打电话了,我俩为这官司小半年没见了。“当然了,我这儿有明前龙井,麻利儿的。”

水还没烧开,小丽就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家门口,“终于解脱了。”人一落座就打开了话匣子:

2009年金融危机的时候,一个做房产经纪的朋友握有一大堆穷人区的房子,他说,从长远看,旧金山湾区的经济一定看好,当下是一辈子都难遇到的投资房地产的机会。我抹不开面子,就买了一套,二十万。不久,这位经纪帮我把房子租出去了,每月租金一千七。租户是一个单亲母亲,名叫沙,她有三个年幼的孩子。就这么着过了五六年。按照我们签的租房合同,如果她要搬走,或是我要收回房子,只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彼此即可。

2015年,我姐姐终于移民美国,我短信给沙,告诉她我姐姐要入住,请她搬家。沙立刻给我打电话说,她的孩子都在附近上学,她在这里住惯了,不想搬家。这时我才发现,由于这个小城夹在脸书和谷歌总部之间,几年间,房租和房价飞涨,沙再也租不到这样的房子了。可是,相比于我的亲人,我当然得让沙离开。就这样,两个月后沙一家搬走了。我姐姐搬了进来,她在那儿住了几个月,说很不适应,决定回国一阵。我就把房子租给了当地大学的访问学者。

不知不觉过了一年。一天,我突然接到沙的email,说是搬家给她的家人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失和精神上的痛苦,要我赔偿她四万美元。我觉得很可笑,就没有搭理她。

过了个把月,我突然收到法院传票,沙把我告上法庭了,而法庭决定受理这个案件。

诉状有好几十页长,洋洋洒洒列举了我四十多条罪状。我一看就慌了,联系保险公司后,保险公司的律师打来电话。听我讲了一遍经过,律师说,你所在的城市有一个保护租户的特殊政策,你的亲人要住这个房子是赶走租户的正当理由,但如果你的亲人在一年之内离开这个房子,你就有义务通知原来的租户,让她搬回来,你没有这样做,尽管你是合法的,但违规了。因为你不是故意的,所以保险公司可以赔偿。

这个律师说话节奏快,条理清楚,很有说服力,得到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,我当场决定请他做我的代理律师。

一周后,我收到了律师的em ail,他分析了那四十多个罪名,然后列出了大约七十个问题,让我书面回答。要回答这些问题,我得找出过去几年的报税记录,还有我与沙的通讯记录和em ail。我用了整整三个星期才把这些问题回答完,不久收到律师的反馈,又问我很多细节,一个星期后,律师还是不满意我的回答,我们多次举行长时间的电话会议,总算完成了书面答辩。不久,律师告诉我,原告同意进行庭外调解。

终于捱到调解日,保险公司请了调停人,在旧金山一个专门负责调停业务的办公楼租了两间房间,一间给我和保险公司职员,还有我的律师,另一间给沙和她的律师。

调解人先听了我们的陈述,大约20分钟,然后拐到沙的房间,大约中午时分,调解员回来告诉我们,沙情绪很激动,一直哭,要求赔偿十七万。保险公司说,我公司只赔四万。

午餐后,调解人进了沙的房间。保险公司职员说,通常客户为了尽快了结官司,都会在保险公司提出的赔偿金额上加一些钱,你愿意加一些吗?一分钱也是钱,表明你的态度。我说,我愿意加五千。

大约三点,调解人回来了,说沙降到了十四万。

我的律师说,我们现在升到四万五。

调解人又去了沙的房间,大约4:00才回来:沙一分也不降。

律师要求和我单独谈话,他说,“看来保险公司今天只能赔四万,如果要增加赔偿,这个职员要请示他的老板,如果你能够加十万,这个案子今天就可以了结。”

如果我不加呢?我对律师和保险公司很失望。

“那我会和对方的律师继续讨论,当然我们会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材料。”

一提起交材料我就光火,我愤愤地说:“干脆对簿公堂。”

“这是下下策,沙孤儿寡母,如果她在法庭上声泪俱下,而你是地主,你想想,陪审团会站在你这一边吗?”

如果保险公司增加的话,我愿意加一万。

调解员去了沙的房间,不到1分钟就出来了,说,十四万是沙的底线。

保险公司职员说: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我满腹失望地回了家。此后两个月,我和我的律师几乎每天都要发email,不停补充细节。我都快疯了。终于,我跟律师说我要去夏威夷度假,否则我会崩溃。

三天后,律师的email又跳了出来,要求更多细节,夏威夷的天立刻就变了。百般无奈中,我想起当年卖给我这个房子的经纪,立刻电话他,恨恨地诉说几个月来的经历。

“在美国,只要你有工资以外的收入,早晚必会吃官司。想想你这几个月有多糟心,钱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寻开心吗?你的房子也升值了,这笔赔款对你来说不过是数字,而对沙来说,可以结结实实地改善她家的生活。再说,不还有保险公司吗?他们出大头。你就权当做回好人吧。”

经纪的话让我豁然开朗,我立马给律师打电话,说我愿意多出一些钱,尽快结案。律师说,沙应该接受七万左右的赔款,如果我出两万五,他应该能说服保险公司出五万,因为保险公司会权衡是付更多律师费还是付更多赔款。我当即表示赞同。

次日,律师告诉我,沙接受了七万五的赔款,案子结了。夏威夷顿时变成了人间天堂。

谁知一个月后,我又收到法庭传票,原来当年沙养的狗伤了邻居的狗,那邻居把沙和我一起告到了法庭。

这次是在小额纠纷法庭,听到法官叫我的名字,我站起身来正要进法庭,突然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,回头一看是沙,“丽,这儿没你的事,我一个人担着。”我愣在那里,眼瞅着法庭那厚重的木门在沙的背后关上了。

小丽的眼睛空洞似的,好像蒙上了一层雾。那茶,早就凉了。

文章刊于《南方都市报》(2018年02月04日AA20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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